真不知道煎饼果子之于天津人是什么,以至于我来到这个城市后,便和这种说不出是早点还是夜宵的,是小吃还是主食的东西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家在福建的一个小县城,实话说,就在5年前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前一天晚上,我满脑子还都在对着豆汁卤煮烤鸭涮羊肉意淫,巴望着它们能征服我的味蕾。毕竟,除了服从分配以外,我所有的志愿都瞄准的是我帝都大北京。
但这就好像那个在雅典奥运会上叫埃蒙斯的倒霉蛋射击运动员一样,当他一股脑的把准星瞄着自己的靶心,并盘算着到底是翻跟头打滚还是淡定亲吻枪支来庆祝自己夺得奥运冠军的时候,鬼使神差的脱了靶。可当他无比懊恼不知找谁哭的时候,又鬼使神差的收获了爱情,让一个捷克美女跟了自己的姓。
不知道这是叫塞翁失马还是叫上帝开窗……
满脑子的帝都梦没有实现,每当嚼着煎饼果子的时候,我都会想,不论豆汁卤煮,还是烤鸭涮羊肉,可能真的都不是我的菜。否则我也不能总自创出天津福建话,一听到京腔就觉得哪不舒服,只有吃完双果子的煎饼果子并蒙上棉被大睡一觉才能治愈我的感冒。
如果说是味道让我迷上赵师傅煎饼果子,那纯粹是胡扯。因为我压根就不知道纯粹的天津煎饼果子到底应该是个嘛味儿。
即便同办公室的天津大妞一个劲儿的跟我解释熟葱和生葱味道不一样,同办公室的坤儿哥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的带着我转遍煎饼果子摊儿品尝各家煎饼果子有啥不同味道,就连公司老大都在给我灌输正宗天津煎饼果子里该有嘛不该有嘛,我依旧是傻傻分不清。这就好像你让一个外地人到了重庆分辨各家火锅有啥不同一样,我真不知道,除了辣还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
我大学的第一任男友是个地道的天津人,就是那种打小吃着煎饼果子长大的。那时,我吃煎饼果子,也纯粹是因为他每天只会给我送煎饼果子,这种大直男也只能找到我这样的对象了。
当然,跟很多狗血爱情剧一样,我们的爱情也不能免俗——我为你留下,你却不和我厮守。我留在了天津,成天吃着煎饼果子,他却和同系的一个北京师妹跑去帝都喝豆汁了。我一直怀疑,他跟我搞对象那会儿一嘴一个天津土著到底是真是假,也许给我送煎饼果子纯粹是因为没钱。
分手的标配就是伤心啊,颓废啊,其实并没有多难过,但是总觉得不悲愤对不起我的这喂了狗的三年青春啊。
对于失恋的人来说,时间是最好的药;对于我来说,赵师傅才是我的本命。
那段时间我总是睡到晚上六七点,当然现在更过分,一睡睡到十点多才起来,睁眼一片黑蒙蒙,大雾霾下的万家灯火,显得我是那么孤独。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逼自己从被窝中起来,套上衣服,也许连脸都懒得洗了,趿拉着拖鞋就去找赵师傅。反正黑漆漆的谁看你啊!远远地看着那灯光,默默地排在人群最后,听着磕鸡蛋的声音,和人们一起哈着气跺着脚,这样的情景总能让我觉得窝心。
对于这位从曾经到现在一直让我醉生梦死的赵师傅,我也着实是脑补过不少他的过往。不论是他家现在年收入过百万的辉煌,还是几十年前下岗找营生的穷困潦倒。
网传赵师傅原是天津地毯五厂的剪毯工,一开始一个月工资就养活老婆一个人,日子还算是滋润,后来家里陆续添了三个娃娃,再加上赵师傅下岗了,这下可好,日子一下子就没着没落了。
那个年代的大裁员,很多人的命运在此转了个大弯,赵师傅也不例外。一开始,赵师傅是兼职卖煎饼果子贴补家用,下岗以后,四十好几身无长技的他,为了生计只能推着小车专职卖煎饼果子了。
赵师傅这样的传奇经历一直让我很是佩服,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煎饼果子有多好吃,而是因为他的那股劲儿,像极了我的另一个大叔级偶像尹明善。赵师傅虽说是半路出家,但是人家不对付,经常找老天津卫请教,不仅在果子面糊等主角身上花费大功夫,各种小料也是精挑细选,绝不含糊。
不过现在,很少再见到老赵师傅了,接下棒子的是小赵师傅。
和老赵师傅相比,小赵师傅似乎更有经商头脑,你看他稀疏的脑门就知道这个人必定聪明绝顶。他不像老赵只是埋头做煎饼果子,他紧跟潮流,借助网络的力量,跟网友一起卖萌互动,想要成为新一代的网红。
在小赵看来,三尺灶台不是他的天下,管理好“赵师傅”这个品牌才是真正的未来。虽然现在老赵不再亲自操刀,但秘方,还有煎饼果子里传递出的那份非传统不可的执拗,无论谁接盘,都是不可动摇。
这两天,同事坤儿哥抛下未婚妻带着我去找赵师傅,远远望过去老么长的队,我心里还是有点欣慰的,你看我喜欢的人就是不差。结果走近一看,心里可真不是滋味了,原来这长队都排到二嫂子家去了,老赵门口稀稀拉拉的就几个人。
穿过长队来到赵师傅,迎接我的不再是那个憨憨的老赵师傅,也不是那个脑门块掉没头发的小赵师傅了。赵师傅煎饼果子的行政总厨换成了一个女人,还张嘴就问我要不要虾皮。我一听倒吸一口凉气,这赵师傅咋变性了,这老手艺咋还创新了,说好的专注品牌呢?仔细一看,小赵师傅在后头忙活呢,这摊煎饼的粗活就留给自家媳妇儿来干吧。
都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就像当年老赵师傅帮衬着媳妇儿兼职卖煎饼果子一样,多少年后,小赵夫妻两也齐上阵,互相帮衬着过着小日子,也互相扶持着将传统煎饼果子延续下去。
这么多年过去,赵师傅煎饼果子也不似从前了,从一开始的老赵师傅,到和小赵师傅一起爷俩齐上阵,再到现在小赵师傅的媳妇儿成为主理,变的不仅仅是人,细咂摸,那味道也不一样了。
在网上,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水军使然,对于赵师傅煎饼果子的味道,已经是褒贬不一了。
在鞍山道与卫津路交口,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生活所迫,从前的赵师傅独一家,也到现在琳琅满目的煎饼果子摊扎堆儿了。二嫂子煎饼果子成了后起之秀,旁边的这家那家也在分这一杯羹。
赵师傅煎饼果子的客人越来越少,再没了以前排起大长队的壮观。但是,看着老赵儿媳妇儿处事不惊的样子,嚼着带虾皮儿的煎饼果子,我还是觉得他家没怎么变,淡定的低头干活儿,从容的收钱找钱。
看着别人家在煎饼果子里加辽参,看着别人家卖出天价煎饼果子,看着别人家往煎饼果子里加香肠,看着别人家为了顺应市场而把果篦儿叫成薄脆,赵师傅煎饼果子这不为所动。他家好像还不懂啥叫事件营销,也不太在意互联网效应,甚至没把刘若英张娜拉一干明星买他家煎饼果子的照片贴出来。就好像不管风雨,不管客人多或是少,也不管摊煎饼的是谁,只要你往哪儿一站,必定有个平静而又响亮的声音:“要嘛?”
波澜不惊,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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